街角那家老理发店的三色灯还在转，红白蓝的光一圈一圈扫过褪色的砖墙，像某种固执的旧时钟。我小时候坐在这把转椅上剪头发，总盯着窗外马路上跑过的车。那时候桑塔纳和夏利是主流，方方正正的车身，车窗摇起来嘎吱响。理发师傅老陈一边给我推平头，一边念叨他儿子在南方打工，过年要开一辆白色捷达回来。后来捷达真来了，停在店门口，车漆亮得能照见三色灯的影子。老陈围着车转了三圈，拿抹布擦了又擦，那神情比给人剃头还仔细。

那辆捷达后来成了老陈的日常座驾。他不再骑那辆二八大杠去菜市场，而是开车去，后备箱里塞着白菜和理发用的毛巾。车身上渐渐有了划痕，门把手松了，排气管在冬天冒白烟。可老陈不在乎，他说车就是用来跑的，不是用来供着的。有一次我坐他的车去郊区，路上他指着一辆抛锚的国产SUV说，那车刚出的时候吹得天花乱坠，结果变速箱半年就出问题。他说话时手搭在方向盘上，指节粗大，是握了三十年剪刀的手。那双手换挡的动作很轻，像在给一个老主顾修面。

后来我离开那座小城，再回去时理发店已经关了。老陈搬去了儿子所在的城市，据说那辆捷达也报废了，换了一辆电动车。我在街上走了走，发现路边停的车变了很多。有挂着绿牌的新能源车，有造型圆润的小型车，也有加长轴距的豪华轿车。车标我认不全了，有些是新牌子，名字起得花哨，广告上说能自动驾驶、能语音点咖啡。我站在原来理发店的位置，现在是一家奶茶店，门口停着一辆灰色特斯拉，车门像翅膀一样向上打开。一个年轻人坐进去，屏幕亮起来，他对着空气说了句什么，车就无声地滑走了。

我忽然想起老陈说过的话。他说车这东西，不管怎么变，四个轮子一个方向盘，总得有人坐进去开。那时候我不懂，觉得自动驾驶是迟早的事。可那天站在街边，看着那辆特斯拉汇入车流，我又觉得老陈说得对。车可以自己刹车、自己变道，但坐在里面的人要去哪里，这个决定还是人做的。就像老陈开捷达去菜市场，路线是固定的，可买什么菜、给孙子做什么饭，这些事车不知道。车只是把人和目的地连起来的那根线，线可以粗可以细，可以直可以弯，但两头总得系着什么。

去年我在一个二手车市场见到一辆老捷达，方头方脑，漆面已经发乌，里程表停在二十八万公里。卖家是个年轻人，说这车是收来的，发动机还能跑，就是空调不凉。我坐进去，座椅塌下去一块，方向盘磨得发亮。打着火，排气管突突响，像老陈当年那辆。我没买，但坐在里面待了很久。仪表盘上有一道裂纹，从时速表延伸到转速表，像一条干涸的河。我想象这辆车跑过什么样的路，载过什么样的人，在多少个冬天早晨打不着火，又被推着发动起来。车不说话，它只是停在那里，铁皮底下藏着二十年的风和尘土。

现在满街的车越来越安静，越来越聪明。停车不用自己打方向，导航会告诉你哪条路堵，哪条路快。可我还是会想起老陈那辆捷达，想起三色灯转动时投在车身上的光斑。车终究是会老的，会锈，会被拆解，变成一堆废铁压成方块。但有些东西不会消失，比如一个人第一次摸方向盘时的紧张，比如后视镜里渐渐变小的家，比如深夜开车时收音机里突然放起一首老歌。这些事和车有关，又和车无关。车只是刚好在那里，像一个不会说话的伙伴，陪人走过一段路，然后停在某个地方，等着被忘记，或者被记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