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上的香肠晾到第三天，表皮起了细密的皱，像老人握过锄头的手。我站在那儿看楼下操场。几个初中生在跑步，穿短袖，白气从嘴里一团一团地冒。腊月的风刮过来，香肠轻轻晃，那股花椒和盐的味道混着冷空气钻进鼻子。操场上的跑道是旧的，煤渣混着塑胶，边角已经翻起来。可他们跑得认真，步子踩在冻硬的土上，发出闷闷的声响。我忽然想起体育这回事，最初大概就是这样，人在冷天里让身子热起来。

体育课在多数人的记忆里，是哨声和排队。我念书那会儿，操场是土的，跑完步鞋里灌满灰。老师姓陈，黑脸，嗓子粗，每次喊“立正”都像在跟谁吵架。他让我们在单杠上吊着，不准下来，说练臂力。我吊到手掌发红，心里数着数，数到四十就撑不住了。现在想，那种撑不住的感觉，后来在很多事情里都遇见过。体育没教会我赢，倒是先教会我熬。熬过那几十秒，脚落地的时候，人整个是轻的。

后来我渐渐发现，体育是少数不靠语言的事。你跑得快就是快，跳得远就是远，数字和距离摆在那儿，没法争辩。有一年冬天，我跟一个朋友打羽毛球，室外水泥台子，风把球吹得乱飘。我们打了两个小时，没计分，只是接来打去。球落在台面上的声音很脆，像掰断一根干树枝。打完手冻得握不住拍子，可心里是暖的。那是我对体育最朴素的理解，两个人，一个球，把时间打发了，把身子活动开了。

现在看那些跑步的孩子，我知道他们未必想这么多。他们跑，可能只是因为老师要求，或者想跑过前面那个人。但体育的好处就在这里，它不问你为什么开始，只要你动起来，心跳就会加快，呼吸就会变深。我阳台上挂着的香肠，风干需要时间，肉里的水分一点点走掉，味道才慢慢出来。身体也是一样，跑过的路、举过的铁、流过的汗，都沉在骨头缝里，平常看不见，到了某个时候就显出来了。

有一阵子我膝盖疼，停了所有运动。每天路过操场，看见别人打球跑步，心里痒，又不敢动。那段时间我胖了八斤，上楼喘，睡觉也不踏实。后来慢慢恢复，从走路开始，到慢跑，再到能打半场球。膝盖还是响，但我知道它还在。体育有时候像跟身体商量，你退一步，它也让一步，你再进一步，它就跟上来。没有谁赢谁输，就是磨。

天暗下来，操场上的孩子散了。我把香肠翻了个面，油光在暮色里发亮。楼下安静了，只剩风刮过单杠的呜呜声。我搓了搓手，想着明天也去跑一跑。体育这东西，说到底就是人跟自己的身体处着，处得好了，日子也顺一些。腊月的风还是冷，但跑起来就不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