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装修的电钻声从早上八点就没停过，午睡的老人翻了个身，把枕头压在耳朵上。他后来索性坐起来，穿上鞋，慢慢走下三楼，在小区花坛边的长椅上坐定。那里有几个老邻居正在聊天，说的不是装修，是昨晚的球赛。有人抱怨裁判，有人比划一个传球路线，老人听着，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厂里打篮球的日子。体育这件事，有时候并不发生在体育场上，它藏在人被逼出家门之后的闲谈里。

老人那辈人打球，条件简陋得很。水泥地，木篮板，篮筐歪了也没人修。可就是那样的场地，下班后总是挤满了人。谁投进一个球，旁边就有人喊好。没有教练，没有战术板，打累了就换人，输了下场等着。这种自发的热闹，现在不太容易见到了。小区里有健身器材，单杠双杠扭腰器，但去的人多是活动筋骨，很少真正较劲。体育一旦少了对抗和输赢，就变成了另一种东西，温和，安全，也说不上不好，只是和老人记忆里的那个不太一样。

他孙子今年上初二，报了学校的篮球社团。老人问孙子打得怎么样，孙子说还行，就是老抢不到球。老人笑了，说你要跑位啊，不能站着等。孙子说跑位太累。老人没再说什么。他知道现在的孩子选择多，手机、平板、短视频，哪一样都比跑出一身汗舒服。可体育的乐趣恰恰在于那点不舒服。心跳快起来，呼吸急起来，腿发酸，然后投进一个球，那种痛快是别的事情给不了的。他没法跟孙子讲明白这个道理，讲了他也不信。

小区里有个中年男人，每天早上六点绕着花坛跑步，风雨无阻。老人有时早起买菜碰见他，就点个头。有一回下雨，老人以为他不来了，结果还是看见那人在雨里慢跑，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。老人想，这人图什么呢。后来听邻居说，那人以前血压高，医生让他运动，他就跑起来了，跑着跑着成了习惯。体育有时候就是这样开始的，为了一个很实际的理由，后来理由不重要了，跑本身成了需要。

老人自己现在不怎么运动了，膝盖不行，走多了就疼。但他喜欢看。电视里转播比赛，他能坐一下午。看年轻人跑跳，看他们失误，看他们庆祝，他跟着高兴或者着急。老伴说他瞎操心，他说你不懂。看体育比赛的人，心里都有一块地方是留给自己的，可能是年轻时候没跑完的那段路，可能是再也做不了的那个动作。看别人替自己跑，替自己跳，也算一种参与。

装修的声音在傍晚停了。老人从长椅上站起来，慢慢往回走。路过小区篮球场，几个中学生正在打球，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很响。他站住了看了一会儿。有个男孩投了个三不沾，球滚到他脚边，他弯腰捡起来，扔回去。男孩说了声谢谢。老人摆摆手，继续往家走。楼上那户人家明天还会接着装修，他明天还会下来坐。日子就是这样，叮叮当当，走走停停，有球赛看，有球声听，已经不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