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装修第37天，我搬了把竹椅坐到阳台上。电钻声从早上八点开始，中午停一个半小时，下午两点再响到五点。隔壁单元的老周头戴着棉帽在躺椅上翻了个身，他每天雷打不动要睡午觉。电锤启动的瞬间，他皱一下眉，又松开，像水面被风吹过。他退休金每月到账那天，会去银行打一张存单，然后慢慢走回来，路上买两个馒头。装修声盖不过存单上打印数字的沙沙声。

老周头那辈人存钱，是因为经历过钱不值钱的年月。他1978年进纺织厂，月薪36块，存下10块要攒三个月才够买一辆永久牌自行车。那会儿银行利率高，五年定期能给到百分之十几，钱放进去真能生出钱来。现在他存单上的利率是百分之一点九，10万块存一年，利息不够买两袋好米。但他还是每月去存，柜台小姑娘认得他，提前把单子填好。他说钱在手里会变薄，在银行里至少数字不会少。

装修队里有个瓦工姓刘，四十七岁，一天工钱四百。他老婆在超市理货，月薪三千二。两口子一年能攒下六万左右，存在老家县城农商行，三年定期利率百分之二点六。刘师傅说他不买理财，前年村里有人买信托，八厘的息，后来本金都拿不回来。他宁可少拿点，要看得见摸得着。他手机里装着三个银行的APP，哪家利率高零点一个百分点，到期就转过去。上个月他刚把五万块从邮储挪到村镇银行，多出来的利息够给儿子买双运动鞋。

装修噪音把老周头吵醒的时候，他通常会摸出枕头下的存折翻一翻。那些打印的黑色数字从五位数慢慢变成六位数，时间跨度有二十年。他儿子在深圳做程序员，年薪四十万，但老周头不花儿子的钱。他说儿子有房贷，一个月要还一万八。他自己每月药费六百多，买菜一千出头，剩下的都存起来。问他存着干什么，他说万一哪天要请护工，不能全指望孩子。央行公布的人均存款数据是八万多，老周头刚好在这个数上面一点。

下午五点电钻停了，老周头起身去厨房煮粥。他用的还是那种老式高压锅，上汽后呲呲响十分钟。他算过一笔账，外面一碗粥三块，自己煮成本不到五毛。一天省两块五，一年就是九百。这九百他添点钱又能凑一张存单。楼下装修的灰尘飘上来，他把窗户关紧，高压锅的呲呲声替代了电钻声。这种精打细算的日子他过了四十年，从粮票时代到移动支付时代，存折换成了银行卡，但每月存钱的习惯没变。

天黑了，装修工人收工走了。老周头坐在没开灯的客厅里，听着远处高架上的车流声。明天电钻还会响，他还会在噪音里午睡，然后醒来翻存折。他这一辈子没买过股票，没碰过基金，连余额宝都是儿子帮他开通的。但他觉得踏实，钱在银行里，数字在存折上，哪怕利率降到零，至少本金还在。这种安全感比什么都实在，是他从三十岁起就认准的道理。